同塵簿|03:練習唱〈lulu.〉的日子裡
「今も、ずっとそう。」
看了兩集芙莉蓮之後,我決定來認真學唱 OP 的〈lulu.〉。
我對 Mrs.GREEN APPLE 的認識極淺,少數能哼上一兩句的也就只有《失憶投捕》的〈ライラック〉,再來就是他們曾和我喜歡的手機遊戲「livly Island」聯名,出了一池很好看的轉蛋,因為團員也玩這款遊戲。
但不知為何,聽見〈lulu.〉時,馬上認出:「啊,是青蘋果。」清甜蓬鬆的音符,永恆陽光的視線,又一次被彈出來、唱出來了。
想學唱一首日文歌,最快的方式就是打開MARUMARU網站──MARUMARU曾有一陣子關站,那時真的很失落,謝天謝地後來復活了──中、日對照著一句句念過去,像在讀劇本那樣。
讀過一遍,搞懂滯礙的發音之後,接下來就要咬著節拍念。
對我來說,這是最麻煩也最迷人的環節。
比方說,如果遇上了促音「っ」,該停頓多少節拍呢?
「を」哪時要藏起、哪時得清晰?
唱到「大丈夫」的時候,嘴唇要像吹泡泡吹出一個「ぶ」,輕輕地啵一聲……
很喜歡也很容易打結的是「探してるもの見つかったら」,舌頭彈動時,忍不住想起小時候練習過的答喙鼓(tap-tshuì-kóo),兩處音高拔尖,像從磚牆後驀地探出頭來,下巴不禁輕輕揚起,又在意識到這點時趕緊收頷──唱高音時不要拉長脖子!合唱團老師曾如此反覆叮嚀。
而最有趣的,果然還是進副歌前如拋接球來回高劃弧線的溜音。彷彿投擲一枚溜溜球,不斷把自己拋出去、拉回來、再拋出去;又像是朝山谷扔擲一句呼喊,次次疊加、次次推遠,想像盼著山谷另一方或許有誰會聽見。
──好像可以理解 OP 畫面設計成時空翻頁的原因了。
動畫師聽見歌曲時,也浮出了相近的感想嗎?
-
因為所有發音都不熟悉,連音都需要模擬,每次練習一首全新的日文歌時,總感覺牙牙學語,口齒不清。在念出正確的讀法之前,熟悉的音色先溢出了鼻腔,又反過頭被絆拙的言語拖累,好像有另一個自己站在前方,回頭叉著腰滿眼譴責:怎麼就學不好呢?
我對前方的那一個自己感到抱歉。
事實上,我也對所有被我寫過的人、事、物感到抱歉。
最近剛讀完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,去年極紅的一本書。我原以為這是本散文,打開來發現是小說,讀著讀著又像散文、又像小說。其中有段我很喜歡:
「時間斷成一線之後,越走遠越能看見那些都是時刻的標本,在我用文字把他們釘在平面上時他們就死了,無論我讀到的東西多麼美麗,多麼擬真,多麼活,都是屍體,他們沒有生命。」
我開始寫作,是為了替代相片而寫。從被同學指著發笑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喜歡拍照,發現作文會被稱讚之後開始轉錄眼裡看見的一切。
可是相機無法取代眼睛,書寫也無法拓印時間,一用文字把記憶擺上檯面,就會想修得好看一點,想擺得清楚一點,想確認所經過的每一條路都相互通聯,撞上的死牆都是寓言。
我一直做到現在的,說穿了其實就是把記憶塞進語言,讓它看起來勉強合身。
但其實好像不需要這樣,有時需要的只是一口吹塵。把塵埃吹開,讓回憶顯眼一點,有色彩,有輪廓。對大部分時候來說,也許這樣就夠了。
可是──
知れば知るだけでいいのに
(明明只要知道了就好了)
何かを求めてしまう
(卻仍不由自主地渴求其他)
咿呀兒語般地學歌,那種迫切想始於模仿、收於暢吟的心情,是為了什麼呢?
如果只是想記得,為什麼不多聽幾次原本的歌就好?反正我又不是專業的──遇到很難唱的歌時,儘管再好聽、再想學,我確實都會因此放棄,直接打開電腦或手機播來聽。
卻也有「不行,我今天一定要把 A 段練好」的時候。
想起來,就如同那些坐在電腦前、對著空白文檔抱頭大喊「我要在今天完稿!!」的時刻呢。
好想學會。好想寫出來。好想記得。好想讓以後的自己翻翻這些檔案,再忍不住笑出來。因為我清楚記得那樣的回憶發生過,那樣的文字寫下過,而我被那樣的事情拯救過。
瞳の裏にいつも君は居る
(眼眸深處始終有你的身影)
今も ずっとそう
(現在也是,一直都是)
──以前寫下的東西,就像過往的自己唱給自己的歌。
──以前鑄下的指引,就是欣梅爾留給芙莉蓮的存在的印證。
有些東西在書寫中悄悄地咬合了。就像現在一樣。
啊……所以才會捨不得停下音樂嗎?
我將〈lulu.〉從頭到尾再播了一遍,在大森元貴不可思議的音域中,敲下這個句點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