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塵簿|01:你會為了什麼而重刷故事?
當讀不完的故事已經太多,人會為了什麼而全心投入一個已知頭尾的故事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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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暫回暖的午後,鋪滿不知是霧或霾的天空,難得垂下一片布丁色的日光。
昨天看完電影,走出影廳時,百貨公司的玻璃屋頂也灑下了類似的光線。挑高的玻璃牆會讓人錯覺離天空很近,你來此地,不免抬頭望一眼。藍得透明的雲水就這樣滑進眼底。
來看電影其實是一場以物易物。朋友愛好夾娃娃,前陣子略戒,又突然手癢,傳來貼圖問我陪不陪夾。我說好,條件是陪我看電影。看哪部?《陽光女子合唱團》。那好啊,中午見。
離開校園後的約見型態似乎逐漸概括為兩種:半年前敲定,或隔日即出行。非此二則常有變數。
或名該死的上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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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陽光女子合唱團》改編自 2010 年上映的韓國電影《美麗的聲音》。我對主線的「監獄產子育兒記+女子合唱團」頗有印象,自以為應該已對這部催淚片免疫,結果還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。
十多年前的片了,想不到今日還是對此沒轍。當年的自己又是什麼反應呢?
每次重新觀賞或閱讀作品時,很難不冒出這個疑問。但其實我現在非常少重複看同一個作品。除非在電視上剛好轉台轉到,否則連電影都不怎麼重刷。(如今更幾乎不接近電視機了)
時間有限,總覺得重刷是一件很奢侈的愛好。讀不完的故事太多了,抵擋不了的汰換太多了,攝取的時候既幸福又焦躁,急著前進、又好想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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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想起去年底和家人吃了頓飯,飯桌上父親談起漫畫──怎麼聊到這邊來的?我真忘了──他說以前漫畫多好看啊,《好小子》,勵志又有教育意義。現在當紅的都在亂畫,什麼《進擊的巨人》,巨人是什麼鬼,人的臉怎麼可能長成那樣?
他一邊抿唇搖頭,我當即拍桌搖起食指。平常講多少五四三的政治都不管,唯獨這個沒得爭,不准在我面前罵進巨一個字。我大聲說。(爭論當然是不了了之,只是照例的沒話找話講。)
但進巨確實是我少數重看過的其中之一,只敢看兩遍,愈看愈絕望,不知道有沒有勇氣看第三遍。不知道會在什麼契機下刷起第三遍。
人會為了什麼而全心投入一個已知頭尾的故事呢?
答案實在太多了:想念、追思、崇敬、探詢、掏金、反證……千百個理由,背後是千百段生活。
我只能暫時相信自己手上的這一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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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我在直播裡找到了相近的答案。
最近,我喜歡的Vtuber直播主阿萬在玩上古神作(?)《Undertale》,直播中詢問有多少觀眾是第一次接觸這部遊戲。其中,已經看過、或玩過的觀眾說:「這是一款恨不得刷新記憶再玩一遍的神作。」
遊戲的故事背景是這樣的:許多年前,人類與怪物相爭後獲勝,怪物移居地底,打造了一個奇異又處處謎團的王國。年幼的主角不慎掉落洞窟,遭遇一連串獨特的怪物,必須與之戰鬥、溝通或饒恕,才能找出回到地面的路。
主角掉落地洞後,遇到的第一個怪物是 Toriel,一個有著羊頭、非常關心你的女性角色。在奇異的世界中,她的關懷顯得格外可疑。
當主角被她擋去前路,第一輪遊戲時主播選擇了戰鬥,殺了她。進入理應一切重置的第二輪,再次被 Toriel 擋下時,她依然面無表情地要以命攔你,語氣卻有點遲疑:
「等等……你為什麼那麼看著我?就跟你見了鬼一樣。」
「你知道些什麼我所不了解的嗎?」
這是一段本來不可能發生的對話。卻因為真的殺過了她,她在眼前死去,於是加倍感知了愧疚與淒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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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啊。或許就是這樣吧。
末路也好,前程也罷。正因為知道了一切的盡頭,當再次走過這段時光,更會一遍一遍著魔般地想,如果是我,如果是你,此時此刻去推翻既知的命運,這段故事和看著故事的我們將會如何──
為了盡情想像一個不存在的悖論,而願意這麼入迷地鍥而不捨。


